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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飯! 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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印象。

話畢,見張府尹面露疲色,宋采唐起身告辭。

溫元思把她送到了門口。

“這個案子不簡單,未來數日,還請宋姑娘多多關照。”

陽光燦烈,穿過樹枝落到他的臉上,顯的他面容更為疏朗,聲音似春風般,柔韌,又充滿力量。

宋采唐微笑,眼波清澈,皓齒炫目:“剖屍檢驗,幸得眾人矚目,我才要多謝通判大人關照。大人放心,我會盡自己所能,做到最好。”

說完,她轉身離開,溫元思一直看著,直到那道陽光下的亭亭身影完全消失,方才回了房間。

宋采唐走在路上,腦中思緒不停。

她想起了趙摯。

這位觀察使十分特殊,傳言裏什麽話都有,讓人摸不透。方才房間內長談,張府尹和溫元思介紹案情之時,似有似無提了兩句,並不多,但她還是敏感的察覺到了,這二人,想尋這位觀察使幫忙。

她能不能有機會入主案子,很大可能要仰仗這個人。

可她剛剛似乎把人給得罪了

宋采唐秀眉微蹙,眸底神色略有些凝重。

沒辦法,她這人,有兩個毛病,一是不願意吃虧,但凡誰欺負招惹她,她定然會立刻回以顏色,對方若是男人,更加不會客氣,趙摯自以為是嘴還毒,她憑什麽要忍讓?第二個麽,就是方向感不太好,不熟悉的地方總是迷路

迷路!

宋采唐停腳,看著面前三條一模一樣的岔道,目光十分茫然。

往哪邊走來著?

她面色嚴肅,瞇眼咬唇,思索良久,又是認真觀察,又是沈思比對,最終選中了左邊那條——就蒙它了!

結果沒走幾步,就聽到墻邊傳來說話聲。

“剖屍有什麽了不起?推官大人,你別聽那起子人瞎起哄,咱們這些仵作,技術不精深,眼力不敏感,本事不濟,想想走歪門邪道博眼球成名的,才會想幹這種事。莫說仵作,那些郎中大夫,對醫術沈迷的,也不少對刀剖死人屍體起心思的嘩眾取寵罷了,當誰沒幹過見過?”

“呵,本官就沒見過,這天華寺裏所有人,大抵也是沒見過的。”

“大人莫氣,聽屬下把話說完,大人沒見過,世人沒聽過,是因為那些人全部失敗了,沒一個出息的!大浪淘沙,一時風頭再盛,也會被拋下,仵作一行,靠的還是經驗眼力,真本事,一個小丫頭片子,再有心眼,能比我們這群老家夥看的屍體多?大人放心,這貴人案,她動不了,也絕沒那本事!”

37.呵,女人。

灰瓦墻,月亮門,寬敞道路正中間,遠遠的,宋采唐就看了‘光明正大’說她壞話的兩個人。

二人戰姿背對著她,看不到臉,只能聽到說話聲。

兩道身影,一矮一高,一個自信傲慢,順帶誇捧對方,聽口氣,是個仵作,另一個打著官腔,有股高高在上的意味,聽話音,是個推官。

二人聲音沒有故意壓低,也沒有太過張揚。

背後說人壞話也能如此自得從容,宋采唐略有些佩服。

她垂眸考慮,是過去好心提醒一下兩人,還是轉身離開,裝作看不到。畢竟別人只是說壞話,沒真正動手欺負她

宋采唐還沒想好,說壞話的兩個人就替她做了決定。

“誰在那裏!”一人高聲喝出,二人腳步自遠及近,看到宋采唐面色皆十分不善,“暗做壁角,聽人密語,姑娘好厚的臉皮!”

宋采唐眼梢瞇起,眸底凝起淡淡冷光:“燦日炎炎之下,通明大道在前,二位在此密語,是不是太不講究了點?”

人來人往,大家走路的地方,你們偏要密語,應該是不害怕被人聽見的,結果被人聽到了,立刻倒打一耙,是誰不要臉?

“這寺裏僧人香客,也太冤了些。”

不是她,也會有別的人經過,被迫聽到‘密語’,被迫被罵,可不是無妄之災?

宋采唐慢條斯理道:“廂房——是個好地方,我以為一般人都懂。”

幾句話,沒正面懟人,可夾槍帶棒的,嘲諷鄙夷一處不少,直直刮向對方臉皮。

“呵,女人。”

略矮的精瘦男人蓄著山羊胡,明明須發皆黑,法令紋卻深的令人同情,對身邊男人又捧又哄,伏低做小,見著她,好像見到了終於可以耍威風的機會,一派高高在上,傲慢無情:“牙尖嘴利,懲能做強,光天化日之下獨自行走在這都是男人的寺廟,簡直有傷風化!”

說完,他沖一邊的推拱手:“大人,如今非常時期,出不得錯,正該下令,將此女逐出寺廟!”

推官個子略高,五官湊一塊也不醜,背直胸挺,很有股子官威,聽得此話,沈吟片刻,一副十分聽得進諫言的模樣,輕嘆口氣:“孫仵作說的不無道理,確是該謹慎——”

說話音,似乎決定了怎麽處理宋采唐。

宋采唐冷笑一聲:“小女子不才,恐怕不能讓二位如願了。”

孫仵作細眼一瞇,內裏全是沈沈暗色:“你以為你是誰!”

“不敢稱大,敝姓宋,便是閣下眼中掀起風浪的剖屍女。”

孫仵作眼睛倏的瞪圓,手指指著她:“你你你你是那個女人!”

“有句話,閣下說的不錯,仵作一行,看的是真本事。然山外有山,天外有天,你不會的東西,不一定別人不會。”宋采唐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孫仵作,遺憾搖頭,“剖屍是門手藝,不但要知其然,還要知其所以然,很難學,需要腦子的,你這樣的私下偷偷剖一百具屍,也不可能學會。”

這明晃晃的瞧不起,孫仵作氣的胡子都翹起來了:“你——”

宋采唐卻沒同他磨嘴皮子,仿佛他是一個非常不重要的人物,不值得關註,直接指著他,看向推官:“這樣只練嘴皮子不練手藝,只會排斥他人的東西,靠不靠得住,大人心裏該好生思量才是。”

“放——放肆!”孫仵作口水差點噴出來,“你是哪個牌面的人,配同郭推官說話?”

宋采唐仍是不理他,越過二人就往前走,邊走,邊跟郭推官留話:“若有朝一日,郭推官幡然醒悟,我宋采唐,隨時願意幫忙。”

孫仵作氣的老臉繃不住,直接罵出聲:“小浪蹄子長的不怎麽樣,想的倒挺美!呸!誰用得著你幫忙!”

他這話罵的太粗,郭推官也看不過去了,皺眉伸手,攔了一攔,給了孫仵作一個嚴厲眼色。

孫仵作趕緊束手垂頭,眼珠還是飄的,一邊後悔,暗罵自己沒穩住,被個女人挑起了火氣,在郭推官面前出了醜,一邊咬牙切齒,心道下一回再碰上,他定要好好教這蹄子做人!

不提雙方陣營,這短短一照面,宋采唐表現,已是非常不給面子,郭推官在刺史跟前沒什麽尊嚴,在下面人圈子裏,卻是很要臉的。

他直接揚聲:“不勞宋姑娘費心。世道生存不易,女人尤甚,姑娘還是註意好生保護自己,莫被人欺負了去。”

這話,看起來像溫柔提醒,又像是隱意威脅。

宋采唐頭都沒回,聲音非常穩:“很好,我等著推官大人無計可施,上門相求的一日。”

“我一定不c吝c賜c教。”

陽光落下,靜寂無聲,少女身影亭亭,發釵流蘇耀著金光華彩,似乎近在咫尺,又似遠在天邊。

怎麽看,氣場都壓過了自己。

郭推官面色十分不虞,目光森寒的瞪向孫仵作。

孫仵作剛剛表現不佳,眼下正收斂反省,莫說說話了,頭都不敢擡,根本沒看到。

郭推官氣的袖子一甩,剛要離去,就聽到高處有聲音傳來。

“破案本事沒有,欺負女人倒是在行——”

這道聲音慵懶散慢,中間似乎還打了個哈欠,沒半點貴重之意:“推官大人可真讓某大開眼界。”

郭推官擡頭,很快發現了臥坐於樹,枝葉掩映間的人,眼瞳驟然一縮,立刻躬身行禮:“下官郭離,見過觀察使大人。”

孫仵作趕緊跟著行禮。

之前宋采唐是女子,穿著平民衣服,沒有官身,他還敢言語欺侮,眼下這位可是實打實的貴人,別說說話套關系,他連個屁都不敢放。

趙摯背靠樹幹,長腿微屈,微微闔眸,臉上有斑駁光影晃動,似乎十分愜意。他沒說話,沒反應,也沒做手勢讓底下的人離開。

郭推官暗自琢磨這尊神的用意。

話音像在擠兌他欺負人,又像在諷刺他本事不夠,半天破不了案,可語氣並沒有責怪之意,懶散隨便到底是真生氣不滿,還是純粹睡覺被打擾了,心下不爽?

郭推官悟不透,斟酌著答話:“齊雲氏一案,非是屬下不盡心,實是案情錯綜覆雜,疑點多多”他看了眼趙摯,目光微微閃爍,“刺史大人都知道。”

他在暗示,這案子管轄權歸刺史,觀察使到天華寺並沒有截過來,所以——

“哦,李光儀。”

趙摯漫不經心的挖了挖耳朵:“倒是得給他留點面子。”

郭推官心下一松。

他是刺史的人,只要刺史能壓過觀察使,他就什麽都不怕了!

趙摯的話卻沒說完:“畢竟我砸過他舅舅家的院子,打折過他表侄的腿,指著鼻子罵過他表侄女不要臉。”

郭推官:

他怎麽忘了,這位是混世魔王!完全不照理出牌的!會讓案子的主理權放在李光儀身上,完全是想偷閑,若什麽時候起了意,想撈過來就能撈過來!

如此境況,得罪就大大不妙了。

他心中七上八下,還沒想出個所以然,趙摯又說話了:“不過我倒是沒聽說過,汴梁有郭姓大族。”

這話輕飄飄,沒什麽重量,似乎是真疑問,郭推官卻心下一涼,嘴都忘了閉上。

刺史在國都有靠山,他可沒有!觀察使隨便就能駁刺史的面子,那他呢?是不是命被捏沒了都沒人管!

“仕途路難走,推官大人可要好生珍惜啊”

他打著哈欠,眸色淡漠,背後是藍天驕陽,可這個瞬間,郭推官卻仿佛看到了戰場烽火,血海肆虐。

“說小話自己找地方,別吵我睡覺。”

郭推官心內情緒紛雜,不敢有違,立刻擡腳往遠處走。

直到走了很遠,想起一些暗裏情報,他額上細汗方才收回,眼睛瞇起,目光漸漸變的堅定。

孫仵作小心覷著他的臉色,小聲道:“觀察使大人好生嚇人”

“怕什麽?”郭推官唇角微微勾起,“不過一個腦子有病的,也就能放放嘴炮。”

刺史沒同他細說,但他不蠢,憑著一些往事猜測,也能窺到一二機會。

這趙摯的確自小倍受皇寵,成長之路很是招搖,本來還有些分寸,不會鬧的太離譜,可四年前,趙摯北境戍關,不知道經歷了什麽,半年多前回來就犯了病,聽說傷到了腦子,忘了什麽東西還是中了什麽毒,時不時就會抽風,越發無法無天。

許很快,他就不能自控了。

調離禁衛軍,卸職殿前都點檢,成為沒什麽品級,還遠離皇城的四方觀察使,這趙摯,顯然已經失寵!哪還有什麽本事前程,不過狐假虎威罷了!

他怕個什麽勁!

不過這話,他不會同孫仵作說。

他移開話題,面色高深的看向孫仵作:“這麽些天,案件線索你到底得沒得到一點?”

孫仵作眼珠微移,看了看左右,往前兩步,輕聲在郭推官耳邊說了兩句話。

郭推官眼睛慢慢瞇了起來。

“情殺——麽?”

遠處,臥靠在樹上的趙摯,早在二人身影離開的時候,就腳尖輕點,身形靈巧如豹般翻起,手指成爪扣住樹幹,目光犀利,哪有半分睡意?

他看了看宋采唐遠去的方向,又看向郭推官路行方向,眸色深邃,若有所思。

很快,他躍下樹枝,踩墻頭借了下力,身形迅速縱躍在暗處,眨眼消失不見。

38.偷那個聽

宋采唐走了很久,腳都快走軟時,青巧終於過來救場了。

“小姐!您去哪兒了,叫婢子好找!”

青巧提著裙子,不顧形象的小跑過來,仔細檢查了遍自家小姐,發現哪哪都挺好,臉上還帶著健康的紅暈,方才松了口氣,有心情扮委屈了:“這外頭春光再美,一人獨享也沒趣兒麽,小姐下回可千萬別忘了帶上婢子——”

“其實也不怎麽樣。”宋采唐笑的十分真誠,“你怎麽找來的?”

“就每條道都找了啊,誰知道小姐走這麽偏小姐逛累了沒?要不要回去喝杯茶歇一歇?我剛才過來時發現了條近道,走不到一刻鐘就能到咱們院子呢!”

宋采唐伸出手,給青巧扶著:“好啊。”

“嗯!”

青巧不是腦子特別聰明,特別有心機的丫鬟,但做事很利落,也懂得看氣氛。眼下沒事,小姐好像有些累,她就說著各種見到聽到的小話,給小姐解悶。

“這天華寺,香火可鼎盛了,是咱們欒澤數一數二的寺廟,地方特別大,東西兩側都有待客小院,北邊更是有專門的貴賓院,要是平時咱們來,肯定在西邊院子,住起來更舒服,可因命案發生,那邊被官府征用啦,小姐只能委屈在這裏”

“這裏僧人們修習佛法的心都很誠,也非常註重避嫌,早課晚課時間地點固定,平時從不亂走,也從不單獨與寺外人員見面,西北處僧人房規矩特別緊,不準外人進出的”

“過幾天就是二月十九,觀世音菩薩聖誕,每年這個日子都非常熱鬧,但凡信佛的夫人小姐,都要過來上香,許願還願什麽的到時候人一定多!”

“咱們家老夫人染上風寒,一直不好,大小姐就是來這裏祈福許願的,不知道十九會不會過來還願老夫人信佛,肯定不願意大小姐輕慢菩薩,應該是要來的吧”

說到這裏,青巧突然擔心:“小姐隨李老夫人來這天華寺,家中夫人一時不知,過兩天肯定也知道了,會不會過來為難小姐?”

順便占便宜。

她再不聰明,也知道官商地位懸殊,商家出身的但凡有機會,都會想巴住做官的。李老夫人和溫通判都很厲害,張氏怎麽會願意放過機會?

到時候小姐夾在兩邊

青巧神情十分覆雜。

宋采唐卻捏了把她的臉:“小丫頭少操心那麽多事,你家小姐是隨便就能被欺負的?”

青巧傻傻點頭:“也是哦。”

自打小姐醒來,她就好像打開了新世界大門,哪哪都不一樣,小姐怎麽會被人欺負呢!

宋采唐見小丫鬟圓圓杏眼又亮了起來,唇角微揚,眉眼裏有笑意流淌。

她倒不擔心張氏,觀其行逕,張氏心眼多,也要臉,想謀好處,又不想自己矮下身段,著急上趕著,總會讓人瞧不起不是?

張氏自己肯定不會來。

院裏那兩個丫鬟眼線,大抵躲不了。

不過也不用太過操心,讓她們看個剖屍,沒準就嚇癱了

宋采唐一邊想,一邊和青巧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,慢慢往回走。

突然,青巧停了下來:“小姐,前面有人。”

宋采唐定睛看過去。

這路因偏僻,就不太寬,想要回院子,繞不了別處,必須繼續往前走,可前邊兩個看氣氛大要是真的密談了。

她想了想,道:“咱們避一避,略等等吧。”

青巧點點頭,眼睛四下轉,看到不遠處一塊幹凈大石:“小姐,去那邊坐坐吧。”

宋采唐確實有些累,微微點頭,和青巧一起轉出小徑走了過去

還別說,這裏風景挺不錯。

遠處有湖,側角有亭,假山怪石嶙峋,別有一番意境。

她故意避讓,這裏離密談二人很遠,聽不到也看不著,相當君子了。可密談二人不知怎的,站在原地說話不夠,開始走動了。

沖著她的方向。

很快,人影看到了,話也能聽到了。

這就尷尬了。

偏對方來的太快,避都沒法再避,宋采唐只得豎起手指在唇間,示意青巧別說話,靜待二人走過去。

可二人走到附近,偏就不動了,話音卻未停。

看來是上天要她偷聽了

宋采唐嘆了口氣。

來人一男一女,女人看起來三十來歲,氣質端莊溫雅,長著一雙鳳目,眼梢微垂時很有味道,是那種說不出來的柔婉和從容,似能撫慰人心,溫暖人心,令人信服。

男人略年輕,看起來二十五六,正值壯年,身材氣度不錯,可整個人透著一股頹意,眉頭緊皺,胡子拉茬,眼神喪喪的,渾身散發著‘我很不開心,離我遠點’的氣息。

女人聲音低婉:“念瑤已經去了,她的丈夫不日即到,你這般樣子,做給誰看?該好生振作了。”

男人頓了頓:“林夫人說的對,可道理是道理,管不住人心”

宋采唐目光倏然頓住,剛才離的遠,看不清,現在麽,相貌特點加話中隱意,她立刻猜到了這二人是誰!

是雲念瑤案的相關嫌疑人,高卓和林葛氏!

高卓家世很好,汴梁長大,與雲念瑤是青梅竹馬,但雲念瑤最後嫁入齊家,與他再無牽扯,他便遠離汴梁傷心地,來到離欒澤不遠的外家暫居,聽說雲念瑤來天華寺,便來了欒澤。張府尹評價:此人非常癡情。

林葛氏,是欒澤本地林家的掌家宗婦。林家世代為醫,風評頗好,葛家耕讀世家,家境算不得多好,這一代出了個人才,讀書做了官。這位能人在家讀書時頗受葛氏照顧,葛氏還在閨中時,就為這族兄忙上忙下,科考時還親自跟去了汴梁照顧。

也是在這個時間段,葛氏曾與雲念瑤偶遇,有過幾面之緣。

葛氏與雲念瑤交情不深,倒是高卓,搬到欒澤附近後又遇到了,高卓為人大方,僅因舊年幾面過往,就幫葛氏的夫家拉了幾樁大生意,葛氏對此十分感激。

眼下這境況該是高卓傷心於雲念瑤之死,不可自拔,葛氏來勸。

“我與雲姑娘見面不多,也知其是個好姑娘,得人喜歡,再正常不過,可她已經去世”葛氏輕輕嘆氣,“女子存世何等不易,名聲二字,不僅困住了生前,也困住了死後,你若不想她被人過多非議,現在就不該如此。”

高卓背著手,擡頭看天,沒有說話。

這道理他怎會不知?可還是那句話,這顆心,管不住

葛氏眸色微垂:“你憐她去的淒慘,無人守靈,有人卻見不得你如此呢。”

高卓頓了頓:“你是說——”

葛氏回答的很幹脆:“季氏。我已經看見好幾次了,她似乎對你很是心疼,對雲念瑤,頗為不敬。”

高卓以手掩面,身體緊繃,聲音帶著不自然的顫抖:“是我害了她”

他的感情,他的悲憤,由誰而起,為誰而來,非常明顯。

葛氏體貼,知男人不願在友人面前丟面子,把要說的話說完,就告辭了:“我言盡於此,接下來你要怎樣,自己決定。”

她身形消失良久,高卓才哭出聲,似野獸低哮,聲音低沈壓抑,帶著無盡苦楚。

他只能在這裏,在外面,在心裏,默默祭奠死者,人前,他沒有立場,也沒有資格。

一般男人很少哭,但一旦哭了,感覺就會有點可怕,青巧臉色發白,默默朝宋采唐走近幾步。

宋采唐低眸垂思,纖長指尖一下一下的,輕敲另一只手手背。

季氏

也是本案相關人。

季氏與死者雲念瑤的關系,比葛氏近多了,二人年齡相仿,閨中常在一些花宴場合碰到,私下有些交情,閨蜜算不上,朋友,應該是的。

張府尹給出的消息裏,只說季氏與死者是積年舊友,後季氏遠嫁,二人來往漸少,今次雲念瑤到天華寺,季氏聽到消息過來看望,二人才重新熱絡起來。

如今看來,她們關系不僅如此,還夾著一段狗血的三角戀?

季氏喜歡高卓,高卓喜歡雲念瑤,雲念瑤心裏怎麽想不知道,但她最後嫁的是齊家。高卓情意不改,為避嫌,遠離汴梁,季氏因高卓本人不喜歡,未能如願,遠嫁他人。不管這些年過的怎麽樣,現在碰上,物是人非,她依然對高卓心存綺思。

高卓為雲念瑤半死不活,季氏心中羨慕嫉妒恨是難免的。

宋采唐突然很好奇,死者雲念瑤,為什麽遠離舒適區,從國都汴梁來到欒澤小地,還是在懷孕五個月,身邊沒親友的情況下?

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?

39.夜險

是夜,月涼如水,華光大綻。

圓月似有無限威能,將夜晚照的同白天相類,哪哪都能看的清楚。

三更天,長夜最安靜,人們睡的最熟的時候,有僧人提著燈籠巡夜。

入了夜,每半個時辰,就有僧人按排班值守巡查,整個寺裏走一遍,細聽四周動靜,認真辨別是否有異,確認各巷道內,院落墻外燈塔裏的燈燭不會熄滅。

這些燈燭,一方面方便香客,不管做晚課起夜還是單純賞景,夜裏有了燈燭亮光,就能為人照路,提供方向。二則這裏是寺廟,夜裏燈燭多了,漫漫之光揮灑,遠看連成一片,看起來會很暖,很安詳,就像祈願燈,很有種聖潔感。

今夜是十五,月圓如盤,光線很足,可寺裏規矩不能破,該看護的燈盞還是要看護。

巡夜僧人一步一步,腳步走的緩慢,卻無比踏實。

偶爾,他會停下,將燈塔裏被風熄滅的燈燭點上。

寺內所有燈燭,都放在特制的燈塔之內。燈塔以巨石雕造,下寬上略窄,四尺餘高,造型似仙鶴垂首,燈燭就放在仙鶴頭部,眼睛的位置,有頸遮風,有眼皮擋塵,一般情況下,不會被風吹熄,也不會濺出火花。

宋采唐的客院在巷道最裏側。

李老夫人體貼宋采唐是閨中女子,特意給她安排了最清靜最不受打擾的位置。

安全問題本也不必擔心,李老夫人和溫元思張府尹等,都住在這一塊,院落分布呈拱衛之事,一旦發生什麽事,只要宋采唐那邊出來動靜,一定立刻會被發現。

巡查僧人盡心仔細的工作,走到宋采唐院外,發現燈燭熄了,從腰間袋內取了條麻繩,以手中燈籠為引,重新將其點燃。

見所有燭火都不存在異樣,四周也沒什麽動靜響聲,僧人放心離開。

誰知他離開不久,燈座裏的燈燭突然有了變化。

一樣的新蠟,通體微桔,燃到半截後,突然火光一暗,轉瞬極為明亮,還帶著很輕的聲音,嘶嘶作響。

聲音出現的很突兀,也很迅速,轉瞬飈出火花。

“砰”一聲脆響,燈芯暗下,□□味傳出,有兩團不太大,卻非常灼目的火球,飛出燈座,直直往宋采唐院內躥來!

一個,沖著屋頂的方向,另一個直沖窗臺,觀其沖勢力量,定然會砸穿窗紙,躥進房間內!

天華寺是寺廟,推崇樸素,這裏是檔次較低的東側院落群,風格更加接地氣。

房頂有瓦,但很少,大約只薄薄一層,草竹泥漿倒用了不少。為通風透氣,窗子做的很大,但並不像富貴人家那樣以好料子的紗布遮窗,透光又擋風,這裏的窗戶上,糊的是窗戶紙。

很厚,遮光性差,日日被風吹著,還特別幹燥。

可想而知,火球落在這些東西上,會是怎樣結果!

黑暗中,一雙清慧的眼睛倏的睜開。

一道矯健高大的男人身影,猛的從斜空中躥出,幽深雙目看了看兩只火球,手中暗器擊出,直接打到去往房頂的那只,強迫其改變方向,折往地面,同時他本人迅速起縱,直直朝窗戶的方向躥去,欲將另一只火球攔下——

他速度非常快,眼看就要成功,不想窗子突然打開,裏面飛出一只茶壺,飛快的砸了過來!

男人武功不錯,這要是一般情況,肯定能翻身避開,可他為救火,沖的非常快,根本停不住,也沒料到會有此意外,躲不開,也避不了!

也不知這茶壺怎麽這麽準,正好蹭到火球,逼火球改變方向,朝外側飛去,茶壺卻因為重量,路線並沒有改變多少,仍然直直砸來——

正正好,重重砸到男人臉上。

“砰——啪!”

兩個聲音,前面一個略悶,後面一個非常清脆,是茶壺打到人臉,然後摔到了地上。

宋采唐隔著窗子,與趙摯面面相覷。

兩道血線,正從趙摯鼻間淌出。不管人武功風度如何,再貴氣再桀驁,配上這鼻血,都會很滑稽。

趙摯臉特別黑,字面上,也是引意上。

宋采唐笑容僵硬:“觀察使大人怎麽如此雅興,到我這裏來賞月?”

趙摯磨牙。

可他沒時間跟宋采唐說話,因為那被她砸出去的火球不知怎的,剛剛好碰到他剛剛擊下的那個,兩個相撞,火星四濺,改變方向,朝著宋采唐臉就彈過來了!

趙摯見宋采唐手上還端著茶盞,應該是覺得茶壺不夠,備用砸人的,立刻搶過來,沖著火球一拋一扣——

宋采唐:

英雄你好精準霸道的手勁!

這期間,兩人有短暫的眼神對視。

宋采唐一看這架式,就知道怎麽回事了,突發意外,這次趙摯是真的幫了她的忙,可她幹了什麽把人得罪更深了!這位可是觀察使,萬一看她不順眼,給她穿小鞋,不讓她插手案件怎麽辦!

她咬唇瞪趙摯:來幫忙也不吱個聲,我只是正當自我防衛,誰知道就砸中你了我也很委屈!

趙摯劍眉斜挑:誰知你醒沒醒,隨便喊叫,把你嚇死了怎麽辦!再說我閑得慌嗎,少你一句多管閑事的罵?

“你不板著死人臉故意氣人,誰會罵你!我又不是不講理!”

宋采唐一句話脫口而出,才覺得不對,閉上眼睛深呼口氣:“對不起。”

起字還沒落下,趙摯突然躥到她面前,大手一伸,把她接窗戶拽了出來——

動作很快,卻不見粗硬,她只是手被攥的太緊,有點疼,腰被重重攬了下,別的哪哪都沒有不舒服。

站定,才明白趙摯為什麽拽她。

院外不知道什麽東西爆了,飛進來的火球不只一兩個,有個小火球飛向窗邊,要不是趙摯把她拽出來,別說臉,她這條命只怕都要遭!

“謝謝”宋采唐嘆了口氣,“剛剛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不管怎麽說,趙摯都救了她。

趙摯一如既往,扶她落地後,手迅速收回,腳也退了幾步,仿佛十分嫌棄,不想跟她沾半點關系,不想和她站在一處。

宋采唐:

還是好氣啊!

她都想聞聞自己身上是不是有特殊的味道了!

趙摯:“這不像你會說的話。”

什麽話?謝謝,還是對不起?

宋采唐垂眸:“那是觀察使大人對我有些偏見,還不夠了解。”

“我沒興趣,”趙摯唇齒間似乎帶了霜,“宋姑娘與其想這些有的沒的,不如好好想想,得罪了誰。”

宋采唐腦子轉的快,直接忽略了這話中不中聽的地方:“你的意思是,這不是意外。”

有人想對付她!

她想問問趙摯怎麽知道的,又知道多少,今夜出現在這裏是意外還是巧合,可惜並沒有機會問出口。

趙摯把她放到一個安全位置,就不再管了,轉身縱出,繼續撲火。

火球火星太多,已經不只朝著她的院子,還涉及到別處了,有火苗躥出,燒著了墻邊的柴堆,屋頂的茅草趙摯好像想幫助更多的人。

宋采唐拉拉身上衣服,眉頭緊蹙。

“小姐——”青巧喘著氣跑過來,眼睛急紅,看樣子都快哭了,“我在屋子裏沒找著小姐”

“不怕,你家小姐有神佛保佑,沒事。”

動靜鬧成現在這樣,估計不用她們大喊,四周都能看到了

果不其然,很快,溫元思就帶人過來了,同時各種‘走水啦——’聲音喊出,越來越多的人參與撲火救援工作。

火中那個高大矯健的身影,已然看不到了。

溫元思第一次沒保持好謙謙公子的風度,頭發微亂,衣襟系的有些散,神色也很急。

宋采唐微笑:“通判大人不必擔心,我沒事。”

“沒事就好”

溫元思仔細打量了一遍宋采唐,發現人確實很好,沒受傷,精神也還不錯,沒受多少影響,方才真的放了心。

救援救火,有下面人,人手也足夠,他就沒上前幫忙,問了問宋采唐怎麽回事,還看了看院外炸黑了的小燈塔。聽說第一個受到波及的就是宋采唐,他眉頭狠狠皺起。

“我以為那群屍位素餐的只會挑釁,殺人害命倒不至於,破案者再作案,要破幾個案,怎麽找證據,豈非本末倒置?沒想到他們竟真的敢!”

這是把刺史那邊的人當成幹壞事的了。

宋采唐若有所思。

那邊的人的確瞧不上她,也是對手,可下死手,的確沒必要,弄傷她讓她當不成助力就是。這火球攻擊程度可不小,要不是趙摯插手,要不是她有夜醒毛病,這次結果怎麽樣,還真不好說!

她初來乍到,沒同誰結下大仇,非她要死

她隱隱有個大膽的猜測,難道是兇手?

兇手看到她驗屍,覺得她是個大麻煩,很可能會看到什麽東西,找到什麽關鍵線索,所以——

可細一想,又不至於。

她真的有那麽重要?

想不出頭緒,她就沒把這猜測和溫元思分享。

這點時間裏,溫元思已重新準備好院子:“就在側邊,離這不遠,幾步就到,位置靠前了些,或許有些吵,但絕對安全,除了寺中僧人,我們的人也會值夜”

宋采唐點頭微笑:“有勞通判大人費心了。”

溫元思頓了頓,才說話,聲音有點低:“也是因我相邀,你才受了這個罪。”意識到氣氛有些沈,他又笑了,“好在來的及時,火勢也不太大,人手夠用,宋姑娘站於此除了疲累,沒別的作用,不若早些過去休息?”

宋采唐一想也是:“好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,通判大人去忙吧。”

宋采唐帶著青巧往外走,走到人群外時,突然一道聲音傳了過來。

“不要臉!”

“勾引通判大人,不要臉!”

是個姑娘,杏眼圓臉,非常年輕。

40.他……什麽都知道!

還未盛春,山上夜晚很冷,小姑娘卻穿上了薄款春衫,鵝黃襦裙,淺紗披帛,配著整套珍珠頭面,看樣子一點也不像受了驚嚇或好心前來救災,更像是會情郎。

小姑娘長的還是不差的,十五六歲年紀,渾身透著朝氣,怎麽打扮都不可能醜,可她大約忽略了時間。

夤夜,月光再好,也不如白天,透著慘淡銀色,未被撲滅的火苗閃爍,因有煙,黃的也不那麽好看。小姑娘精心準備的,頗能展現少女活潑靈動的鵝黃色衣衫,非但顯不出白天陽光下的嬌俏鮮活氣質,還略暗淡,說白不白說黃不黃,有些尷尬。還有滿頭的珍珠頭面,本該瑩瑩有光,襯的人美如輝,現在麽被煙一熏,不知又蹭到了什麽,一點也不美。

小姑娘幽幽看了溫元思一眼,目光狠狠剜向宋采唐:“不要臉不要臉不要臉!”

大概顧忌著閨譽,她並沒有大聲喊,而是站在宋采唐附近,沖著宋采唐一個人低聲說話。

宋采唐眼梢一翹,明白了,原來是溫元思的愛慕者。

不過瞧這意思,似乎是落花有意,流水無情。

今天一天已經夠累,現場又人多眼雜,宋采唐實沒耐心和小姑娘磨嘴皮子,轉身就要走。

小姑娘似乎沒想到她這反擊,楞了楞,更生氣,眼睛都瞪圓了:“你站住!”

宋采唐沒理她。

“站住!你給我站住!”

小姑娘提著裙子就要跑過來,卻被人拽住了:“秀秀——這裏人多,別亂跑!”

宋采唐回頭看了一眼,眉梢微蹙。

小姑娘,她不認識,但拉住小姑娘的人形貌特點非常突出,楊柳腰,多情目,尤其唇下一顆黑痣,非常顯眼。

季氏

這位應該是雲念瑤案的嫌疑人之一,也是此前葛氏同高卓說話時提起的人。

季氏是國都汴梁人,出身還算不錯,早些年,一些場合能同雲念瑤碰面。她喜歡高卓,可高卓心系雲念瑤,心思並沒有變過

想到這幾人的糾葛,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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